慕容靖神一黯，放好手中的烛台，在他侧轻轻坐下。低斟酌了半晌后才终于缓缓开了：“南容，自与你重逢那日起，我便知你时刻怀着心事，只是你既不愿与我说，我也不便多问。你若实在难受，今日不妨一并说来，过往，无论是苦是痛，我愿与你一同分担。你信我么？”

沈慎浑战栗，双膝一沉，结结实实跪倒在地，捂住脸颤声哭咽：“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从傅节心底悄然萌发，随后如同一粒火星溅油锅，卷裹着图摧毁一切的绝望与疯狂，在他膛中腾腾燃烧起来——他想让沈慎的心里永远留着他傅知宜的一席之位，他既已发誓从此断恩绝，那不妨就让他今后时刻带着对自己的怨恨活下去。

“南容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南容！南容！”一声声急切的呼唤终于打破森的梦境，将沈慎从漆黑一片的渊中拽了来。

他知，这个人的心已经了，他的情绪仍会为自己而牵动，举止仍会因自己而失措。

如此，亦不失为一占有。

“知宜，我们杀错人了……对不起……”

一个残酷的事实再度重现于面前——他亲手杀死了一个对他有着救命之恩的、无辜的、善良的人。沉重的负罪有如泰山压，死死捂在他心，教他永世抬不起来。

“南容，你是不是梦魇了？”慕容靖凑在他前轻声问，“额上了好多冷汗，快。”说着就要伸手为他拭汗。

他猛地睁开，一截明晃晃的剑刃映帘，剑尖正对着傅节所躺的位置。执剑之人是这些天来与他二人一路结伴同行的刘姓后生。

沈慎呆愣片刻，随即把自己的手从那温的掌心里了来，闭上，将脸扭过一旁，低声哽咽：“我的手……很脏。我亲手杀过人……杀过一个……对我有恩的人。”

他睁睁地看着自己以极快的动作翻坐起，佩剑狠狠斩向那人的颈。

只是藏在被下的双手抑不住地发着细颤。

傅节接连受到此等挑衅，却乎意料地并未到如何愤怒。他虎视眈眈盯着城楼上那个狂得近乎狼狈的人，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从鼻腔中哼一声极轻佻的嗤笑，锁着的眉亦随之舒展开。

前是明灿灿的黄烛光，以及秉烛之人焦急关切的面庞。

好容易昏昏然将要睡，一刺耳的金之声却在此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陡然陷了一片望不到尽的黑暗之中，前空无一人，只有一层散发着浊重血腥气的雾笼罩在四周，那迷雾幽莫测，将视线拦腰抹断，沈慎却能清晰地看到前方横着一死不瞑目的尸。他下意识往前伸手，却见自己的手掌上沾满了鲜血，那血红得妖异非常，刺目扎。

他竟在梦中重复当年的惨剧。

城外大军退去，徒留一地折戟断剑和沾满污血的尸首。城楼上，墨云如聚，风声如怒，龙旗在半空中漫卷翻，似鹰鹫盘旋嘶鸣于上方。沈慎双臂颓然垂在侧，手中仍握着那把长弓，神几乎要将傅节的背影凿穿。

说完这番话，他只觉上仅存的力气瞬间被人走，双一，忙扶住城墙了几气，嘴边蓦然勾一个古怪的笑，抬起悠悠望向傅节，继续：“想取回幽州，你就来抢；若抢得过我，便还你。”

傅节仰着与他对视了半晌，终于收起边的那抹蔑笑，调转下令撤军。

他伸手探被中，小心翼翼地牵起了沈慎的手。

或许便是因为白日里见了这冤孽，午夜梦回之时，沈慎竟起一个回溯往事的恶梦。

青年脸上犹带着对前发生之事未及反应的懵懂与茫然，一双睛睁得极大，瘦弱的躯好似暴风浪中的船只，在半空中摇晃着挣扎了数下，最后完全脱了力，直栽倒在自己脚下。

沈慎双目通红，中悲愤几乎满溢，声嘶力竭地朝他喊叫：“傅知宜！我沈慎从今往后与你恩断义绝！若有半分反悔之意，当如此帽缨！”

“不要——”沈慎终于听到了自己凄惶的喊叫。

梦中的沈慎已完全清醒过来，他拼命对自己大声嘶吼，试图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无论他怎么使力，间却始终如同被人去了声带，本无法发任何声音，也丝毫不由自己控制。

沈慎走到堞墙边俯视城下。苦心维持的镇静在看到傅节的刹那间土崩瓦解。他攥衣袖，脊背得僵直，浑无法自控地发细微的颤抖，垂冷冷看着城下回敬：“傅节！昔日你兵临沥之时戕害百姓、屠戮苍生，如今又有何资格来指责我？我绝不会把江山让给你这样的独夫民贼！”

变故发生得太快，傅节未及躲闪，被那箭镞摘掉了盔上红缨。

话毕，他一把夺过旁弓手持握在手上的弓箭，瞄准城下的傅节，用尽全力拉满弓弦，随后极利落地松开手，离弦的羽箭化作一残影直追傅节面门而去。

梦中他夜宿林下，傅节酣睡在他侧。密林万籁俱寂，只偶有夜风从叶间穿过时发的沙沙细响，可他却辗转反侧半宿，极难安枕。

沈慎无力地倾倒，半跪半趴在地上作呃不止，双手堪堪支在下，仰起大大地呼，想要摆脱那团堵在他和鼻腔里的腥臭味，可他越是急促息，那恼人的咸腥越是不依不饶地直往他鼻里钻。

那人声喊，“沥一别，旬月未见，不想沈县令竟堕落成了个私通外敌的臣贼，当真可怜可笑！”

沈慎如个陶俑一般僵坐在床上，脸惨白如霜，双目毫无神采地直视着前方，不任何反应。

剑锋落，鲜血乍然溅，淋漓浇在他上，却如油一般炙，几可灼伤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