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抬起头来,施舍似地瞥了她一眼。
和她风情满溢的小动作不同,女孩不算多美,衣着也寒酸。她饿得瘦瘦的,贴身的红袍洗得软塌塌的,泼散的长发有些干枯,素白的脸不过巴掌大小,衬得一对黑瞳大而明亮。
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而已。
她唇角微微挑着,作出妩媚的笑容,她的相貌最多算是清秀,周身却萦绕着难以言喻的氛围,一颦一笑都自有味道,能撞进人的心坎里似的。
女孩凑了过来,在跃动的火光下,两颊上冻出的红晕格外鲜明,甚至能看清颧弓上零星的雀斑。
“我姓赵……”
她的声线柔柔的:“名小荷……”
维吉尔一时怔住了。
红衣、黑瞳、雀斑,让他不由得想起了……
他的姐姐,霍盈。
“别走了,你留下。”
维吉尔拎起床头的药箱,站起身来,随手拽起床上的薄被,向女孩一抛:“天气冷,自己盖好。今夜我不回来,屋子里的东西别乱碰。”
说罢,他顶着女孩诧异的目光,大踏步地出了门。
他向砖房后身绕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破败萧条的院落,积雪薄薄一层,布满泥泞的脚印。在茅草搭的棚子下,四五个男人围着火堆赌钱喝酒,在四面漏风的柴房里,三两个人正和妓女调情,一阵阵吃吃的娇笑声飘荡在雪夜里,银铃似的。
他目不斜视,笔直地穿行而过,每个见到他的人立刻都哑了嗓子,脸上的笑也没了,粗鲁的骂声和下流的调情也都哽住了,一个个缩着肩膀,活像是受惊的鹌鹑。
“小霍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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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霍医生好……”
路过的每个人都这样称呼他。
维吉尔不理会,直奔院落尽头的另一座砖房,草草敲了两下门,接着掀了门帘迈进去。
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头,一位穿着棉袍的老人正在烤火,皱巴巴的手端着酒盅,美滋滋地啜饮着。见有人来,他摸起了搁在桌上的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哟,不喜欢她?”
维吉尔一言不发,在老人对面落座。老人打量了他几眼,给他也斟了杯酒,倾泻的酒液拉出高高的弧线:“那就给她几个钱,赶去牲口棚就是了。”
维吉尔摇了摇头,没有接过酒盅。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卷布包,搁在桌面上:“太冷了,她年龄小,让她在房里住一晚吧。”
“所以你把屋子让给了那个小丫头,跑来和我这个老头子一起住了?”
老人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向后靠在椅背上,将杯中酒一口闷了:
“你说你是怎么回事?第一次就和你说过,干咱们这一行的,脑袋全都别在裤腰带上,保不齐哪天接了个什么活,人就一去无回了。干活之前,大家都该放纵就放纵,想喝酒就喝酒,想赌钱就赌钱,想找女人就找女人……尽可能少留点遗憾。你倒好,三不沾,不喝酒、不肯赌、不碰女人,还不碰男人……现在还愈发古怪了,让妓女住房里,自己躲出来了,真不知道你这孩子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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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拆了细绳,将布包一折一折地展开,凶器的冷光一线跟着一线,在油灯下亮起了,阴森森的,令人胆寒:
“所以我又来找您了,您一声令下,他们就再也不用费心安排女人讨好我了。”
老人哼哼两声,把蜷起的腿伸直了:“我又不是没吩咐过,喝酒和赌钱,我已经找借口让他们别叫你了。找女人这事,你让我找什么借口?说你专精术业,无心女色?听着装模作样的,这还怎么让你融入集体呢?”
男人间的四大铁关系——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
维吉尔面不改色,仍在揭着布包:“那就说我不行吧。我有隐疾,不能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