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去世后，轻羽台只有我和柳沧雪守在这里。我们整理了师父的遗物，发现师父此生没存下什么金钱财物，他的衣服也都被我放进了他的棺材中。唯一留下的念想竟然是师父赠与柳沧雪的白笛。先前与大师兄一同照料师父，谈到了师父早年为何如此贫穷，大师兄解释说师父的钱财都jiao于他了。师父说天策军守卫大唐，他已经丧失一shen武艺，只能以微薄之力略表心意。
寒冷的冬夜中，门口的梅树传来香味。柳沧雪自师父去世的那个晚上大哭一场后，再也没表达出自己的悲伤。我知dao他的心中是悲伤的，他连续两天都待在房间中闭门不出，埋tou大睡。夜晚时分他惊醒问我，为什么师父会突然离世。我不想打破师父的良苦用心，照着师父的话说，只是因为师父年老ti衰而已。在人世，生离死别才是常态。就像是月亮，也只有每逢十五才会圆满，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只会圆满十二天。师父不是第一个离开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柳沧雪埋在棉被里哭，我发现柳沧雪也才十九岁而已。正值惨绿年华，悲伤是被允许的。他在那天带回的女儿红被我们埋在树下，我们都认为师父的魂魄会回来喝。还有师父埋在梅树下的酒，我们都没有动。
已经快春节了，柳沧雪又去镇上买了几坛女儿红。他一开始会沉默着带我去师父的墓前饮酒，后来能够笑着去师父墓前了。轻轻松松地往雪地上一坐，坐上shi印子也不guan，打开酒坛就开始喝。他说dao:“师父，我又来找你了。”nong1烈的酒香散开，想必师父也能够闻到。
我与柳沧雪度过了一个只有两人的除夕。虽然只有我跟他，但我们坚持守岁。我与他坐在火盆前，他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他说:“给你的压岁钱。”我接过荷包，dao了声谢。我实在不想跟柳沧雪推辞，我始终拗不过柳沧雪，打算接下帮他存起来。柳沧雪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教训dao，“不准不用，我给你的钱也好，物也好，你该怎么用就怎么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替我存着。”
静默片刻，他又问出那个问题:“你可以跟我走吗？”
这个问题在少年时期他问过无数次，在chang歌门中，在chang安城的那一次，在后来的信件中也问，现在也问。柳沧雪坚持询问这个问题，相信我有一天会跟他走。
我说出那个我也说过无数次的回答:“……我不能弃杨钰师父不顾。”这次我迟疑了。
杨钰师父怎样了？她也许是一个人过的除夕。虽说是大臣家中的幕僚，但情不及友，公事公办罢了。她是否会回chang歌门呢？我不知dao，杨钰师父没有递信来。
我却又想起方南风师父的话，感情的事情不能够犹豫等待，一旦错过会抱憾终shen。火光映着柳沧雪的脸，我发现他的脸上有一dao极浅的疤，不仔细看gen本看不出来。
老实说，我对我的武艺并不自信，我的莫问曲究竟修习到什么程度也未知，杨钰师父只是每天让我潜心修习，背诵诗词，我实在不知dao我能够zuo到哪个地步。我不愿拖累柳沧雪，我怕柳沧雪会觉得我麻烦不能自理。
我问他:“我若跟你走了，你会觉得我麻烦吗？”
柳沧雪抬起tou，眼睛闪烁着火光，他笑着说dao:“我怎会觉得你麻烦，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点点tou，却还是zuo不下选择。我从未违背过杨钰师父的话，也知dao我若跟着柳沧雪走了，杨钰师父又会怎样的暴tiao如雷。
火钳掏动着炭火，往上冲去一些火星子。我拢着外tao，并不回答柳沧雪的话。
柳沧雪说:“我明白了。”
我与他jin挨在一起，他又看向带上门栓的木门，feng隙里xie出零星的雪。柳沧雪的眼pi抖了几下，他的she2尖tian舐微干的嘴chun，他说:“杨书离，我这次不走了，我与你一同回chang安城。”他又笑，“师父应该还养得起我吧。”
他口中的“师父”指的是杨钰师父。我惊愕地看着他，从未料想过他会zuo出这样的决定。我还记得小时候他在星空下对我说，他要当大侠，他这样怎么zuo得了大侠。炭火燃烧着，温nuan的气息围绕着我。
柳沧雪说:“师父之前跟我说了很多，要zuo大侠要放弃很多东西。像是爱呀……朋友呀……爱好呀……这些都会或多或少被放弃。他让我自己zuo决定，绝对不能zuo出违背本心的决定。杨书离，我想了很多，我还是不想放弃你。”他在向我妥协。
我忙着反驳他:“你不用放弃我！我也想出去看看！我们两个都被困在chang安城中……我觉得我们以后一定会后悔。”
我继续说:“其实师父也跟我说了很多。”我明白了师父的良苦用心，他到最后都在为我和柳沧雪cao2心，“他说感情最忌讳等待和犹豫。柳沧雪，我认为无论我要不要跟你走，我都要跟你说的。”
他抬眼看我，吞了吞口水。
我说:“柳沧雪，我已经心仪你许久了。我不想让你也跟我一起被困在chang安城，你应该去找你喜欢的地方，去经历你喜欢的事情。”
方南风师父当初为什么又离开万花谷，不过是因为少年意气仍未被消磨。他愿意劝我出去走走，也愿意鼓励我，他对我的选择并不关心，他只会让我坚定自己的选择。我的选择应该是什么呢？按照杨钰师父所说的那样成为普通人潦草地度过一生吗？隐于市中默默无闻。我想，无论默默无闻还是名闻天下，都是无所谓的，zuo个普通人还是大侠，也是无所谓的。我只是想去外面看看，不甘心被困在chang安城中。
柳沧雪能为我困于chang安，我为什么不能冲破一次chang安城的高墙。这时我已经想不起杨钰师父给我的忠告，她的话语成了零碎的花ban顺着风被chui走。我似乎看见了chang安城墙外高飞的燕雀，城墙外的yang光，城墙外的人和事。潜伏在我心中火光燃烧起来，从微弱的火苗在我的心中烧化冰雪，lou出我这个年纪应该有的野心。
我站起来说:“柳沧雪，我们走吧。去哪里都好，我跟着你。”
柳沧雪仰起呆滞的脸看我，他微不可见地点tou，他说:“……真的吗？”
“真的。”我说，“去哪里都好。”雪已经小了，我走到门前去，打开门，看着扑面而来的飞雪。
杨钰师父那里……我只能虔诚地祷告她不会拼着找遍全世界也要找到我的决心掘地三尺。
柳沧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跟风声混在一起:“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上一句。你真的心仪我许久了吗？”
我转过shen，看见柳沧雪的耳朵从薄红变成朝霞一般的红色，他的脸也红成一个灯笼一样，我想起了门前挂的旧灯笼。我重复:“是真的。我原本打算等杨钰师父松口，待到我何时回chang歌门，由门主考校功课后再来找你。我总是想多等待一些，但……我还是决定不再等待了。”
柳沧雪一言不发地转过tou，弓下shen子用火钳掏炭火。我见他毫无目的地一通luan掏，只好劝weidao:“再弄就熄了。”
柳沧雪停下动作，跟一只瑟缩在巢中的幼鸟一般，把tou埋在衣服领口的changmao中。
“你发誓。”
我理解了他没tou没脑的话，“我发誓，我已经心仪柳沧雪许久了，如果柳沧雪愿意的话，我愿与柳沧雪白tou偕老，此生定不负柳沧雪。”
他小声说:“我也是。我以后会对你好的，比之前对你好还要好。我会尽力的，不会让你失望。”
除夕夜即将过去，我与柳沧雪睡在同一张床上。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柳沧雪矜持地又找了一床棉被，他要跟我分开睡，他红着脸说即使在一张床上，现在也不能随意用同一张棉被了。
……好吧，我不是很懂他的想法。
第二日出了太yang。我们收拾完轻羽台，带上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离开了这里。临走时我们又去师父的墓前磕tou，告诉师父，他所担忧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而我也会跟着柳沧雪去江湖中看看。
回tou看去，轻羽台仍是旧模样。我惊觉我在无意识中zuo出了与大师兄离开轻羽台时相同的举动——我们都回tou望了。
往前走，朝着光，莫回tou。
我想起师父的话，发现自己没zuo到。
我与柳沧雪没有目的地，不知dao要去哪里。
他在路上问我，如果以后杨钰师父揍怎么办？
我说，那我替你挡着。
他摇tou说，不行，还是让我一个人被打吧，你被揍了会疼的。
我说，杨钰师父嘴ying心ruan，她不会用力揍我的。
他还是摇tou说，总之就是不行，你以后在旁边看着就行了，千万别代替我挨打……当然在我快被打死的时候还是要出来劝劝她。
我笑着不再回话。这都是玩笑话，杨钰师父不会揍他，也不会揍我。但我心中难免担忧她。
在这个冬天，我瞒着杨钰师父跟柳沧雪离开，瞒着杨钰师父去闯dang了。
我仔细回想过多次，我应当是不后悔的。
我向shen后看去，白茫茫大雪中只有两串ma蹄印。
寒冷的冬夜中，门口的梅树传来香味。柳沧雪自师父去世的那个晚上大哭一场后，再也没表达出自己的悲伤。我知dao他的心中是悲伤的，他连续两天都待在房间中闭门不出，埋tou大睡。夜晚时分他惊醒问我，为什么师父会突然离世。我不想打破师父的良苦用心，照着师父的话说，只是因为师父年老ti衰而已。在人世，生离死别才是常态。就像是月亮，也只有每逢十五才会圆满，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只会圆满十二天。师父不是第一个离开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柳沧雪埋在棉被里哭，我发现柳沧雪也才十九岁而已。正值惨绿年华，悲伤是被允许的。他在那天带回的女儿红被我们埋在树下，我们都认为师父的魂魄会回来喝。还有师父埋在梅树下的酒，我们都没有动。
已经快春节了，柳沧雪又去镇上买了几坛女儿红。他一开始会沉默着带我去师父的墓前饮酒，后来能够笑着去师父墓前了。轻轻松松地往雪地上一坐，坐上shi印子也不guan，打开酒坛就开始喝。他说dao:“师父，我又来找你了。”nong1烈的酒香散开，想必师父也能够闻到。
我与柳沧雪度过了一个只有两人的除夕。虽然只有我跟他，但我们坚持守岁。我与他坐在火盆前，他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他说:“给你的压岁钱。”我接过荷包，dao了声谢。我实在不想跟柳沧雪推辞，我始终拗不过柳沧雪，打算接下帮他存起来。柳沧雪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教训dao，“不准不用，我给你的钱也好，物也好，你该怎么用就怎么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替我存着。”
静默片刻，他又问出那个问题:“你可以跟我走吗？”
这个问题在少年时期他问过无数次，在chang歌门中，在chang安城的那一次，在后来的信件中也问，现在也问。柳沧雪坚持询问这个问题，相信我有一天会跟他走。
我说出那个我也说过无数次的回答:“……我不能弃杨钰师父不顾。”这次我迟疑了。
杨钰师父怎样了？她也许是一个人过的除夕。虽说是大臣家中的幕僚，但情不及友，公事公办罢了。她是否会回chang歌门呢？我不知dao，杨钰师父没有递信来。
我却又想起方南风师父的话，感情的事情不能够犹豫等待，一旦错过会抱憾终shen。火光映着柳沧雪的脸，我发现他的脸上有一dao极浅的疤，不仔细看gen本看不出来。
老实说，我对我的武艺并不自信，我的莫问曲究竟修习到什么程度也未知，杨钰师父只是每天让我潜心修习，背诵诗词，我实在不知dao我能够zuo到哪个地步。我不愿拖累柳沧雪，我怕柳沧雪会觉得我麻烦不能自理。
我问他:“我若跟你走了，你会觉得我麻烦吗？”
柳沧雪抬起tou，眼睛闪烁着火光，他笑着说dao:“我怎会觉得你麻烦，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点点tou，却还是zuo不下选择。我从未违背过杨钰师父的话，也知dao我若跟着柳沧雪走了，杨钰师父又会怎样的暴tiao如雷。
火钳掏动着炭火，往上冲去一些火星子。我拢着外tao，并不回答柳沧雪的话。
柳沧雪说:“我明白了。”
我与他jin挨在一起，他又看向带上门栓的木门，feng隙里xie出零星的雪。柳沧雪的眼pi抖了几下，他的she2尖tian舐微干的嘴chun，他说:“杨书离，我这次不走了，我与你一同回chang安城。”他又笑，“师父应该还养得起我吧。”
他口中的“师父”指的是杨钰师父。我惊愕地看着他，从未料想过他会zuo出这样的决定。我还记得小时候他在星空下对我说，他要当大侠，他这样怎么zuo得了大侠。炭火燃烧着，温nuan的气息围绕着我。
柳沧雪说:“师父之前跟我说了很多，要zuo大侠要放弃很多东西。像是爱呀……朋友呀……爱好呀……这些都会或多或少被放弃。他让我自己zuo决定，绝对不能zuo出违背本心的决定。杨书离，我想了很多，我还是不想放弃你。”他在向我妥协。
我忙着反驳他:“你不用放弃我！我也想出去看看！我们两个都被困在chang安城中……我觉得我们以后一定会后悔。”
我继续说:“其实师父也跟我说了很多。”我明白了师父的良苦用心，他到最后都在为我和柳沧雪cao2心，“他说感情最忌讳等待和犹豫。柳沧雪，我认为无论我要不要跟你走，我都要跟你说的。”
他抬眼看我，吞了吞口水。
我说:“柳沧雪，我已经心仪你许久了。我不想让你也跟我一起被困在chang安城，你应该去找你喜欢的地方，去经历你喜欢的事情。”
方南风师父当初为什么又离开万花谷，不过是因为少年意气仍未被消磨。他愿意劝我出去走走，也愿意鼓励我，他对我的选择并不关心，他只会让我坚定自己的选择。我的选择应该是什么呢？按照杨钰师父所说的那样成为普通人潦草地度过一生吗？隐于市中默默无闻。我想，无论默默无闻还是名闻天下，都是无所谓的，zuo个普通人还是大侠，也是无所谓的。我只是想去外面看看，不甘心被困在chang安城中。
柳沧雪能为我困于chang安，我为什么不能冲破一次chang安城的高墙。这时我已经想不起杨钰师父给我的忠告，她的话语成了零碎的花ban顺着风被chui走。我似乎看见了chang安城墙外高飞的燕雀，城墙外的yang光，城墙外的人和事。潜伏在我心中火光燃烧起来，从微弱的火苗在我的心中烧化冰雪，lou出我这个年纪应该有的野心。
我站起来说:“柳沧雪，我们走吧。去哪里都好，我跟着你。”
柳沧雪仰起呆滞的脸看我，他微不可见地点tou，他说:“……真的吗？”
“真的。”我说，“去哪里都好。”雪已经小了，我走到门前去，打开门，看着扑面而来的飞雪。
杨钰师父那里……我只能虔诚地祷告她不会拼着找遍全世界也要找到我的决心掘地三尺。
柳沧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跟风声混在一起:“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上一句。你真的心仪我许久了吗？”
我转过shen，看见柳沧雪的耳朵从薄红变成朝霞一般的红色，他的脸也红成一个灯笼一样，我想起了门前挂的旧灯笼。我重复:“是真的。我原本打算等杨钰师父松口，待到我何时回chang歌门，由门主考校功课后再来找你。我总是想多等待一些，但……我还是决定不再等待了。”
柳沧雪一言不发地转过tou，弓下shen子用火钳掏炭火。我见他毫无目的地一通luan掏，只好劝weidao:“再弄就熄了。”
柳沧雪停下动作，跟一只瑟缩在巢中的幼鸟一般，把tou埋在衣服领口的changmao中。
“你发誓。”
我理解了他没tou没脑的话，“我发誓，我已经心仪柳沧雪许久了，如果柳沧雪愿意的话，我愿与柳沧雪白tou偕老，此生定不负柳沧雪。”
他小声说:“我也是。我以后会对你好的，比之前对你好还要好。我会尽力的，不会让你失望。”
除夕夜即将过去，我与柳沧雪睡在同一张床上。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柳沧雪矜持地又找了一床棉被，他要跟我分开睡，他红着脸说即使在一张床上，现在也不能随意用同一张棉被了。
……好吧，我不是很懂他的想法。
第二日出了太yang。我们收拾完轻羽台，带上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离开了这里。临走时我们又去师父的墓前磕tou，告诉师父，他所担忧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而我也会跟着柳沧雪去江湖中看看。
回tou看去，轻羽台仍是旧模样。我惊觉我在无意识中zuo出了与大师兄离开轻羽台时相同的举动——我们都回tou望了。
往前走，朝着光，莫回tou。
我想起师父的话，发现自己没zuo到。
我与柳沧雪没有目的地，不知dao要去哪里。
他在路上问我，如果以后杨钰师父揍怎么办？
我说，那我替你挡着。
他摇tou说，不行，还是让我一个人被打吧，你被揍了会疼的。
我说，杨钰师父嘴ying心ruan，她不会用力揍我的。
他还是摇tou说，总之就是不行，你以后在旁边看着就行了，千万别代替我挨打……当然在我快被打死的时候还是要出来劝劝她。
我笑着不再回话。这都是玩笑话，杨钰师父不会揍他，也不会揍我。但我心中难免担忧她。
在这个冬天，我瞒着杨钰师父跟柳沧雪离开，瞒着杨钰师父去闯dang了。
我仔细回想过多次，我应当是不后悔的。
我向shen后看去，白茫茫大雪中只有两串ma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