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君也是久经风月场之人，见过的人自是不在少数，便是柳君的生母柳月夫人，亦是一个一等一的大人——否则她又如何在那般恶劣的环境里生存下来呢？

柳君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柳月夫人去世以后，他满地在骨遍地的葬岗前站了一夜，那时候的他还不愿意轻易地跪下去。他又想起了自己衣衫褴褛地站在香阁卖的小女孩旁被人嘲笑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向着别人挥起了手中的屠刀。他又想起自己受重伤形容狼狈地在石上爬行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这一路上的艰难困苦，每一步都让他窒息难耐，周围却仿佛是永夜，永远的墨沉沉，永远都看不到一丝亮光。就像……像那时候君钰那一双漂亮的眸掩不住的寂灭之。

“西风一夜人老，凋尽朱颜白尽。”

柳君闻言突然忍不住笑了声，那猫儿尖尖的耳朵动了动，转过又瞪了他一，柳君愈发觉这猫儿的德有趣，就像……那在上骄矜任的宣帝陛下。

君钰竟是同意了自己的邀约，而后与柳君一频频风尘之地，听戏饮酒、走观，行那些风雪月、醉生梦死之事。

柳君忍不住问君钰为何不下去，君钰却反问自己知什么叫“绝”吗，君钰停了停又说，死是那般容易，可他没有嗣，家中的女眷和幼孩需要自己活着。

这样无须装饰而成熟的大人，这般历经世故的温柔绝韵，相久了怎么能不心动？哪怕前人是个男的，哪怕这般的恋慕是在世俗规则中的异样，哪怕是拥有着世间许多人的君王。这般致命的诱惑，光远远看着就觉得妖冶而迷人，何况日夜相。

不过很可惜，也只有那一个晚上。

柳君被那猫儿看得挑了挑眉，“这猫倒是灵。”

可君钰终究也没有下去。

柳君适可而止，半真半假戏谑地答：“自是不想了。习惯了游走于风月，我常将这般浑话挂在嘴边，侯爷切莫跟我这般卑贱之人一般见识，为我气着了自己，那是不值得的。”

——彼时，看着君钰那般天姿容却清瘦憔悴的模样，柳君就想起了这句诗。那时候君钰上那般凄凉绝望的神情，掩都掩不住。

侧有宣帝的人在暗中保护——这是也宣帝企图侵占君钰的方式。

可惜，能选择的人，从来不是他柳君，他柳君一向都只是被人选择的人。和君钰度过的那一夜，亦是君钰的选择。

可若是能让柳君自己选，他也会期望拥有一个这般完至极的梦。

“它叫小黑。”君钰。

后来呢，柳君终是问了君钰要不要继续他们的易，并且大着胆邀请君钰一游。

柳君脑中亦不由飘过君钰那双不着丝缕的双，回想起这两条丰莹白的长缠着自己腰肢的那夜，柳君只觉得一阵心神漾——那是柳君这辈睡过、或者说柳君自己被睡过的人当中，最为妩媚若神、端丽冠绝的那一位。

那时候柳君并不明白一个没有嗣的人为什么会有幼孩的负担，但是他并没有继续问。

可是面对君钰，那眸波微澜时，柳君瞧着，总是会觉得心魄动——直到真正见了君钰，他也终于明白蔡明这样类萃的人会痴愚去追逐那一场镜月。若是这般的梦，一切亦是合情合理。

柳君本也只是为着望驱使下神使鬼差地随一问，他却没有想过一贯家教甚严的君钰，那幽苍凉的眸上鸦翅般的睫颤了颤，扬着一纷的华发，而伸手来轻轻压住，君钰对他轻轻了句“好”，声音若有似无，转瞬即逝。

彼年，看着看着，柳君皱起的双眉却不由又舒展了。柳君甚至以为君钰会像古画上的谪仙一般下河而陨落于黄泉回到“天上”去。

那也是柳君和君钰第一次真正见上面的时候。彼年，君钰一青丝已成刺目的华发，他着一雪青宽袖长袍，面向着面的河，而柳君抱着自己的长剑坐在岸边小亭的檐上，看着他临风而立的清瘦形，很久很久。

那时候的君钰被夺了手中实权，家中丧事又是接连，柳君料想人情反复，这尘世多的是世态炎凉拜踩低之事，却不想也可以让一个姿容玉树位权重的人灰心到这般的地步。

动情，对于一个执政掌权的人，是这般的危险，有了情，便有了弱，人动情越，自越是危险。

——也无怪宣帝那样霸狠毒的人，甘愿沉迷其中，在虚与委蛇的半真半假中，亦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为之给自己织起一个单纯的梦，危险而质朴地向人展示了一份憨厚炽的意。

也未曾刻意地媚惑，君钰那历经世故沧桑的妩媚知，柳君只觉得是那般无可比拟的绝代风华，那夜肢缠的神姿玉骨，让他意犹未尽。

君钰轻轻哼一声，君钰怀中的那只玄猫在君钰说话的时候还回浅浅觑了柳君一，宝蓝的猫一闪而过一丝日常的骄矜和隐约的不屑，它却又很快转过去继续享受君钰的抚摸。

柳君看着君钰，看着看着，突然的，就看到了自己。柳君突然就笑了。浊世无常，若是心不够狠绝，他我的痛苦，并无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