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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杏花

四年前的三月,杏花开的日子,前一晚我跟姊姊千里迢迢来到了台北,入住一间位於後火车站的便宜青年旅馆。隔天要面对的是将会影响我一生的重大事件

—美术系招生考试。

睡前我谨慎地打开画箱,挤到剩一半的水彩颜料与压克力颜料散落在箱子各chu1。我仔细将颜料guan一一放好。

水彩笔,排笔,炭笔,铅笔我口中喃喃自语唱名着明天要陪我上战场的勇士们。

「小青,时间不早了,明天我们七点就要出门。你不要太晚睡了。」

此时姐姐用mao巾ca着Sh漉漉的tou发,一边cui促着我快去洗澡。

「我知dao。」

「爸跟妈因为要上班没有办法陪你考试,但是他们都很关心你。」她瞧了我一眼。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办法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没好气的说。

「其实我知dao爸爸恨不得我落榜,去考商学院吧。他成天讲说念商念法律才有前途,念艺术只会饿Si一途。」

「爸跟妈也是担心你啊。」

「所以姊姊你就放弃从小最喜欢的舞蹈了不是吗?所以你现在在大公司有b较快乐吗?」

当我讲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瞬间後悔了。在我话还没讲完时,就看到姐姐的表情就像是积雨云,下一秒就准备下起大雷雨。从小到大最疼我的就是姊姊,内心也知dao他放弃学了十年的芭lei舞是多麽痛苦的一件事情。放弃的原因就是姐姐那温柔且烂好人的个X,一下子就被爸爸说服了。在家chang穷追猛打之下,姐姐亲手在志愿卡中将舞蹈系这个选项划掉,他进入了一间还不错的私立大学商学院,现在在知名外商公司里担任会计师。

每到过年时期,爸妈总会chui嘘姐姐年收入多少仍小姑独chu1,积极帮他寻找人生另一半。在几lun相亲攻防战之後,姐姐向爸妈提出休战条约。他仍希望能依靠自己的力量遇到未来的丈夫。

「姊~你不会後悔吗?」

「放弃了你最喜欢的舞蹈?」

「可能有一点吧,小青你只要去zuo你想zuo的事情就好。我会成为你的後盾。」

瞬间我有点鼻酸,一GU不知名苦涩的味dao在我的hou咙蔓延。我双手张开,缓慢且轻轻抱了姐姐。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话。」

听见我说出这句话,她如释重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没事啦。快去洗澡。明天会是一场苦战。」

那天晚上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听到了重型机车在街dao呼啸而过的声音,我想着爸妈的事情,姐姐的事情,艺术的事情,辗转难眠。翻了百回之後,我的眼pi开始变得沉重。月sE照进了窗内,此时已经是午夜三点。

我从没想过大考之前我必须要爬上好汉坡,我的肩上挂着画筒,手里提着木制画箱。姐姐的行李箱里则是装着我们这两天的生活寝ju跟换洗衣物。宽阔的人行dao旁zhong满了杏花树,一阵风chui来,杏花飘散在柏油路上铺成粉sE地毯,好不浪漫。

假设我与喜欢的人漫步在这条大dao,想必是人生一大乐事。但是,现实就是,我亦需要爬上天堂路才有办法进入艺术窄门。

红砖砌成的建筑古sE古香,我来不及欣赏沿途风景,我就看到了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布告栏。

10704111,我的眼神在纸上来回扫描,口中默念着我的准考证号码。最後我终於找到考场位置。

考试地点在美术系大教室。诺大且宽广的教室摆满了画架,每个画架摆了画板,画板左上角则贴了一张印有准考证号码的贴纸。在这一刻我们每个人都被化约成一串数字。石膏像整齐摆放在教室的柜子上。不知dao下课之後,这些石膏像们会不会起来开Party呢?

考生依序入座,我找到了自己的画架,我将画箱打开,将画材依序拿出。此时从画材箱内迸出小小橡pica,顽pi的小家伙gun到了前方座位。

「这是你的吗?」

坐在我前方的黑发男生捡起了我的橡pica,他shen穿日式古着衬衫,上面印有复杂的花纹,与shen绿sE军装K。小麦sE肌肤,像是雕像般高ting的鼻梁,有着g人的杏眼,五官shen邃到以为他是混血儿。我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画箱内摆放着高级的进口颜料。

「谢谢你。」

我满怀感激地接下橡pica。

他以近乎耳语的气音跟我说:「加油。」

此时监考人员站在教室前方,拿着麦克风朗读考试注意事项。

本节考试时间从8:30-12:30。媒材不限,好了,考生们现在可以翻开题目卷。语毕,试场内响起此起彼落的翻页声。

请画出你的房间并结合考场内的任何物品。

媒材不限

考试时间:4小时

教室墙面上的秒针快速划过每个数字。考生们皆拿出自己的独门绝活来应战,考场上,大家都是孤独的战士与看不见的敌人战斗着。

我将镉hsE,钴蓝,象牙黑,大红sE颜料挤上五颜六sE的颜料盘。我shen思着那6坪大的房间的每个角落,我拿起铁盒中的HB铅笔,锐利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cu细不一的黑sE线条。

是为了甚麽而画呢?我不时问自己这个问题。在此刻的我想必是为了考进理想大学而画吧。10年前的我应该是为了喜欢而画吧。

第一次进到美术馆看印象派大师莫内画展,我不太懂为什麽我面前的的风景画海面的船像芝麻一样,天空染成橘粉红sE,一切都是暧昧且模糊不清。莫内画面中的灰不是一般的灰,灰sE中参杂着粉红sE,橘sE,粉蓝sE,像是dan白石反S出环境中的光线。我呆站在油画面前,直到妈妈声声呼唤该回家了,我才依依不舍离去。回到家中我拿起便宜的不透明水彩颜料,画了好几张图,勉强不被称作涂鸦的图,却还原不出我之前看到得震撼。苦苦央求爸爸让我去报考美术班,经过了三年的训练,看起来我对於素描、水彩有chang足进步,但是我还是画不出像莫内的风格。

我从画架间feng隙看到了黑发男孩的画板,我彷佛可以直接走进他画中的世界。一名高三学生有办法画成这样吗?我心里想。

黑发男孩的作品像是一幅JiNg致的摄影,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将相片黏贴在他的画纸上,直到他的笔细腻地在纸面上磨ca,我才意识到那是一幅画。这就是实力上的差异吗?虽然说考试b的就是技巧,但是在班级水准来说,我自认是中上水准。看着他认真绘画的侧脸,此时我才想起来隐隐约约在哪里见过这位黑发男生。

夏丹杰

全国学生美展高中油画组首奖

连续三年获得全国学生美展首奖的天才少年

照片中黑发少年直tingting站在60号油画前,双手在x前jiao叉,

自信又带有点骄傲的样子令人印象shen刻。

杂志专栏以大篇幅访问这位天才少年的家ting背景,他担任美术馆馆chang的父亲与在国中担任校chang的母亲怎麽培育他们的孩子,却鲜少介绍他的创作理念还有他的作品。

这家伙是怪物吗?未来我要跟千千万万个夏丹杰竞争吗?

意识到时间只剩下一小时。我在内心大喊着「Focus」,拍拍自己的左脸,提醒自己专注。因为时间对任何人都毫不留情。

考试结束後两星期,我接到了大学寄来的信件。到底是录取还是谢谢再联络呢?

如果真的落榜了是不是要重考呢?还是选择其他志愿呢?我的脑袋瓜瞬间挤进千万想法。我以颤抖的双手轻轻撕开白sE信封,感觉到我的胃快要从口中倾泻而出,我以单眼窥视信封的第一行字。

恭喜李琹青同学录取本校美术系

我放声欢呼!三步并两步奔下楼,迫不及待跟姐姐说这件好消息。终於能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能去台北了!我离我的梦想更近一步了!还有能够再见到那位黑发男孩。

两个月之後,挤满大一新人的礼堂之内,tou发花白的系主任在台上对着台下新生发表着chang篇大论,台下jiao谈升此起彼落,显然没有学生认真在听师chang谆谆教诲,然间一个熟稔的声音传了过来。

「又再见到你了。我很高兴你也考上这里。」

经过了两个月,黑发男孩绑着俐落的ma尾,双鬓剃掉的新造型增添了些许男人味。

「接下来四年请你多多指教。」

因为掩不住被认出的喜悦。我的笑容堆满了脸上。

这是我跟夏丹杰相遇的故事。也是一段孽缘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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