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我必是行在同一条窄径上的。你我自同一处来,往同一处去,我们又何尝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只不过拦路者并非世仇,而是婚戒。何必在意世俗的飞短流长?我们注定该在一起。天国或地狱,我们理应一同飞升,或者一起坠落。”
“别谈这些空洞的理念,章栋,天国或地狱是看不见的,灵魂或抱负是因时会变的。知道不变的是什么吗?是真正的爱与忠诚,是由时光打磨而成的。”
“爱不仅是摧枯拉朽的火焰,更是能让我彻底放松的怀抱、是围绕琐碎小事的对谈,是抚养新生命的烦恼与喜悦……那些浓墨重彩的幻觉不是爱情。爱是久经考验的平淡生活。”
“这是一场错恋,章栋。不要被戏中人的光环所迷惑,也不要被刹那的激情所蛊惑。我不是朱丽叶,不是配合你幻想的模特。”
“到此为止吧,章栋。”
哗啦——
章栋从玻璃水缸中猛地坐起。
他瞳孔扩散,喘着粗气,颤着手拨开额前的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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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梦……”
他将脸埋进掌心,白衬衫在水中散开,游魂一般。
这是他与程杉断交的第十四夜。
他无数次梦见了那场争吵。
梦醒之后,画室黑黝黝、空荡荡,只有朱丽叶的油画守在角落,白布半遮半掩,画框仿若窥探的眼睛。
夜寂如坟。
滴答、滴答、滴答……
是水珠从发梢滴落的细响,而非眼泪坠下的声音。
章栋伏在玻璃缸边缘,身体痉挛着。他越想自控,便越不可抗拒地滑向失控。
他的左手垂在缸外,中指缠着白色的纱布。血迹在夜里是深黑的,一圈又一圈地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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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想着程杉的婚戒才弄伤了手指。他不会承认的。
章栋撑起身体,爬出玻璃缸。他擦干了手,拨通了乔伦的号码。
“喂?章栋?”
电话另一端声音含混,像是被吵醒了。
“乔伦,今晚演出怎么样?”
“好得很……”
那人打了个呵欠:“这出《哈姆雷特》比《罗密欧与朱丽叶》大有进步。放心,奥菲利亚的视频和照片我找人偷拍下来了,明天发给你。”
“程杉他……”
章栋欲言又止。他沉默一阵,直到乔伦险些睡着了:“程杉……美吗?”
“那当然,是和朱丽叶完全不同的、脆弱晶莹的美。尤其在他投水自杀时,真是惹人垂怜。话说回来,这是我第三次让侦探去拍《哈姆雷特》了,再好看的美人也都看腻了。三天之后你不会让他再去看第四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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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栋捏紧了手机,没有回话。
他正对着半敞的窗户,披着的白衬衫冷得像冰,让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凉了。
“怎么哑巴了?”
乔伦仍是懒懒的:“你们都断交了,怎么还找人偷拍程杉的话剧?别告诉我你是在为油画找灵感。”
“……不是。”
章栋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潮气。
淅沥的水珠从衣摆淌落,不一会儿就在地板上留下一圈湿痕,随后又被夜风吹干。
可他脸上的水痕偏偏去了又来,拭不净、吹不干。
“章栋,你不敢再靠近程杉,只敢私下搜罗他的照片。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只要他还活在世上一天,我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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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场谢幕时,他的左手都会戴好红宝石婚戒。”
乔伦打断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吧?程杉有妻子,有孩子,不可能接受你的。”
“说实话,看到你每天魂不守舍的模样,我有时恨不得将他或是你按进水里淹死……当然这只是气话罢了……”
乔伦深深地叹气:“作为朋友,我发自内心地希望你别再逃避,早日学会面对。”
章栋盯着左手的中指,那个佩戴婚戒的位置。血水渗了出来,半截纱布都变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