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戒圈无限巨大,将他压成小小的、脱皮的、干瘪的一粒,像是崎岖丑陋的干核桃。
前所未有的自卑感腐蚀着他的胃,留下血肉模糊的大洞。
“叫我章栋就好。”
他强忍不适,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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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杉也经常同我提起您,他的挚爱。如今一见,果真是秀外慧中……”
程太太笑得很甜,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来,程凉,向叔叔问好。”
身高到他腰部的男孩扬起脸,黑白分明的眸子亮晶晶的:“叔叔好。”
面对玉琢似的脸和干净的眸子,章栋勉强挤出个笑脸。
“你好……”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叔叔第一次见你,却没带礼物,你喜欢什么,叔叔明天给你买……”
“不用这么麻烦。”
程杉温和地笑笑,他半蹲下来,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我太久没回家了,小凉总是吵着要见我,说一家人就要在一起……不如你帮我画一幅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吧,怎么样?”
这话说得满含宠溺,爱意多得快要溢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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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凉眼睛一亮,脸上满是天真的喜悦,脆生生地说了句:“好呀,谢谢叔叔。”
“哎?你怎么接得这么快,叔叔还没答应呢……”
程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她的眼神暖洋洋的,两颊挂着一对梨涡。
“叔叔看起来人很好,叔叔不会拒绝我的。”
程凉抬着精致的脸,满含期待地拉了拉章栋的小指:
“是吧,叔叔?”
在场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幸福。
一家三口的温馨互动,甜蜜蜜、轻飘飘的。像冬天里的壁炉,像冒白气的热咖啡,像电视里的圣诞剧目。
唯独章栋,怀着畸形的恋慕,是被关在门外、用来衬托幸福的怪物。
他好怕、好恨、好恶心、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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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他好冷、他快被冻死了……
章栋眼前发黑,耳中嗡地一声。
他的瞳孔是黑的、画室是黑的、爱情是黑的。
哗——
章栋将黑漆泼在油画上,一幅又一幅、一幅接一幅……所有的幻想、色块与线条都刺鼻的黑色吞噬了。
杀了朱丽叶、杀了程杉、杀了恶心的爱情、杀了倒错的性欲、杀了这一切……
然而越是遮盖、越是破坏,恶念便越是嚣张地嘲讽、痛苦地嘶吼:
“你恨他吗?你嫉妒吗?想撕毁他的婚姻、污染他的胴体吗?你要向他的内脏泼上黑漆吗?”
“爱情快把你的肠子拧断了,你想侵犯他,你碰不到他,他的衣服是被别人剥下的……他妻子的手正在摸他。你想做一只鬼,从他妻子的躯壳里爬出来,窥视他交欢的模样吗?想用指甲撕裂诱惑你的嘴唇吗,想从腹腔里抽出肠子勒死他吗?”
“你被爱情杀死了,死了几百次了……你被按在酒精里溺死,被埋进肉欲里窒息而死,你从一个幻觉掉进另一个幻觉里,程杉是凶手,朱丽叶的毒药喂了进来,你被关进了墓里,爱情的鬼魂纠缠着你,你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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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朱丽叶不是真善美的化身,爱情根本不是甜的,看清真相吧。她是癌症,她把你侵蚀成活地狱,她长久地统治你、凌虐你、由内而外地毁灭你。”
“看啊,朱丽叶又在冲你笑了,这刽子手要从画里爬出来,你要用黑漆泼她,你要杀了她……程杉也站起来了,他比朱丽叶更残忍,你要杀了他,杀了他,否则永远不得安宁,要把他从你的心里挖出来,活生生地剥出来……”
“吵死了!!!”
砰地一声,章栋踢翻了颜料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抱住头,转身逃开,身后是十余幅漆黑的画作,鬼影一般,涂料淅淅沥沥地滴落,砸在地板上。
“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
扑通——